育红班的记忆

闫俊海

对面来了一老一少,小孩哭哭啼啼,老人哄着孩子说上育红班听老师讲故事看动画片多好啊—原来是孩子不想去幼儿园,只是如今好多孩子却听不明白“育红班”是什么意思了。

“育红”是“培养红色思想”的意思吧?于是我尽快从网上查阅,终于弄明白育红班是文革时期留下的产物,兴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意为培养红色幼苗从而使其将来能成为红卫兵成为革命接班人的儿童班—人往往对身边某些事物不过敏不探究,真真存在思维意识的死角。就像我,40岁的人了,却从未思考“育红”的含意,难怪成不了优秀接班人,思想政治觉悟太差,真是惭愧。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每家三四个孩子很正常,因此几乎每村都有学校和育红班。七十年代末我上了育红班,育红班位于村中心大街旁,四间小黑瓦的房子,一间有锅有炕,另三间是教室,泥瓦匠们垒了大概九排泥桌子,抹得平整光溜,只是后来被孩子们抠挖得伤痕累累。凳子各家自带,小马扎很奢侈,大多是树墩子。那时上课好像偶尔学点拼音字母几加几之类的知识,不过我还是受到了一些红色的启蒙,如会唱学习雷锋会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之类的儿歌。一屋子大小不一的孩子纪律很难保证,学好学坏老师不太计较。条件好的家长会到供销社给孩子买石板石笔,条件差的甚至用土块当笔用小黑瓦当石板,现在的孩子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男孩儿常玩的游戏是老鹰捉小鸡、猴捞月亮、抓特务等,下了课我们满街跑,那时车辆很少不必担心交通安全问题。育红班不远处有棵洋铁桶粗的大家枣树,它歪斜着身子直耸云天。开始有枣的时候我们就有了零食吃,矮处的枣用不了多久就被石头、木棍打光,枣儿崩到鸡窝猪圈里都不要紧,照样被抢光吃光。我会爬树,爬到树上摘满口袋又摘着往下扔,和谁好我就扔给谁分给谁。为此很多孩子都愿和我交朋友,但有时我身上被“触老毛”触得生疼。后来那棵枣树长疯了,不再长枣儿的树就被刨倒卖掉……有个叫闫好凤的老师很厉害,她年轻高大,嘴角上有颗厉害痣,她在跟前我是不敢上树的。她真的厉害,甚至有次下大雨我擅自到河边玩被人举报,她就在班上当着所有孩子用拔河用的大绳子套住我恶狠狠地说要吊死我!现在想想真有意思,当时我就是“杀鸡骇猴”成语里的那个鸡。

那时到了收庄稼的时节,老师就带着我们到地里拾麦穗或者捡花生,捡来后折腾的粮食最终还是慰劳小朋友。记得有次老师们用我们的劳动成果包了顿韭菜饺子,然而饺子熟得太晚,很多小朋友都回家了,只有少数人尝了鲜儿,结果饺子剩了一大锅。到了第三天上午(之间是星期天)小朋友吃了回锅饺子后却上吐下泻,真真把老师和大队的赤脚医生们忙得不轻吓得要命。

在狗都嫌烦的年龄,我也做过一些调皮捣蛋的勾当。有个星期天我和几个伙伴竟从育红班的窗外爬了进去,没老师在,我们便在里间的大炕上翻跟斗。我们对炕边大柜里一些小嫚儿在六一儿童节才能穿的连衣裙很感兴趣,每人穿上一件又疯又唱。后来我说生火热乎热乎炕,于是每人轮换下炕往炉灶里填草,一会儿我们竟闻到了怪味,掀开锅一看:真不得了,半锅刚买来几天的小塑料碗大多熔化变形,要知道塑料碗在那时可是稀罕物!我们自知闯了祸纷纷爬窗逃命。下午闫好凤老师眼里冒火,她手里的棉槐棍子毫不客气地“热吻”了我们的屁股,家长们后来也到育红班赔礼道歉好不丢脸。

 

育红班的旁边是无门无窗的老碾屋,这儿也是我们的乐园。青石碾盘很大,我们在上面玩“拾大把”、“老虎吃小孩”、“弹泥丸”之类的游戏。大人们碾地瓜干时我们往往热心地帮着推碾磙子,顺手拿一小块地瓜干填到嘴里越嚼越香甜。不过有一次有人推碾磙子时轧了一个孩子的脚,虽然轧得很轻,但老师却不准我们再到碾屋里玩耍了。再后来村里拓宽街道时碾屋就被一同扒倒,大碾盘被移到小河边渐渐被河泥淹没,如今我总想把它扒出来移到老家门口留作纪念……我和我的双胞胎哥哥在育红班里无忧无虑了三年后就上了村小学开始了我们的学生生涯。

很多人都有同感:曾经的岁月无论多么艰苦与平凡,多年后想起总使人感到美好难忘。虽然,怀旧往往会使人产生岁月无情容颜易老的伤感,但在偶尔的感伤中我们也必然深深懂得了生命的弥足珍贵。(来源:齐鲁晚报)